白衣人

学无止境 2018-08-04 阅读



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上海吗?”
“不行啊,我去不了。”
“那你能等我硕博念完吗?等我念完,我们就结婚好不好?”
“恐怕……不能。”
这就是金如梅大学四年的最终结论。她扎在人群中,既不高也不矮,她的经历既不曲折,也不坎坷。
她老老实实读了五年医学,老老实实谈了三年恋爱,老老实实按照母亲大人的安排,回到了家乡县城的医院,与男友分道扬镳。
金如梅从小是个乖乖女,她一生下来身体不太好,以至于她妈妈管得很严,这不能做,那不能动,时间长了,她也就习惯了。
在一波一波年轻人叫嚣着理想与奋斗的口号,涌向北上广,在格子间、出租屋里寻找理想的时候,金如梅安安静静守着县城里这唯一的大医院。不仅没有任何抱怨,反而庆幸这里能收容下学艺不精的她。
医院对新来的年轻人实行轮岗,从普外到儿科,再从儿科到妇产,让她们现经历下各种科室,见识下紧张的医患关系,然后再定岗到固定科室。
每当有手术的时候,她穿上绿色的手术衣,带上口罩,帽子,手套,一样一样。推开手术室的门,她尽量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观摩,以免因为推眼镜、挠耳朵这样的小细节被撵走下台。
手术室里主刀大夫面无表情,紧张的气氛不自觉弥漫。但是如梅喜欢这个氛围,她总觉得,手术室里,是一群蒙面的救世主。
晚上的时候,如梅躲在自己的小屋里。前男友敬恒常给她发些照片,他在食堂、在实验室、在教学楼,没心没肺的样子。两个人依然有聊不完的话题,新环境,新人群。
但是如梅却始终欲言又止,最后也没有问出口,这些照片都是谁给敬恒拍的。她守着手机,时常看看有没有消息,却不肯给敬恒先发。她莫名守着记忆,却不曾想,记忆终将模糊。
普外科的工作忙乱繁复,如梅值班的时候,经常忙到没有时间看手机。她熬夜值班,与敬恒在不同的时间与各自的生活里,也没有谁是谁非,只是很自然的,一点一点,两人渐渐失联。
等到她转岗的时候,她和敬恒已经没有了翻不到头的聊天记录,突然闲了下来。
翻看敬恒的朋友圈,觉得彼此已然遥远。想了一下午,联系过去,半晌才能回复一句:忙。惜字如金,如梅也只是微微叹息,暗自神伤,却又说不出什么道理,毕竟两个人早已不是恋人。而后的时间里,两个人只是相互在朋友圈中默默点赞,彼此无言。
就在这个时候,爸爸的同事介绍了相亲对象给她,是他单位里的小下属,她不置可否,又没有推辞的理由,也就不咸不淡地联系。有一个人能陪着自己说说话,总不是件坏事。
闺蜜说,失恋最好的治愈办法,就是马上开始一段新恋情。她虽然不认可这个说法,但是不可否认的是,有了刘铭信的存在,她再也不守着敬恒那断断续续的消息了。
刘铭信大自己五岁,喜欢叫她丫头,走在一起时也只是摸摸她的头,君子风度。她把自己觉得好笑的事情发给他,他只是一笑,说:傻孩子。她嘟着嘴,想敬恒从不说自己是傻孩子,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,两个人都是傻孩子。
有一段时间,如梅不再宅在家里,铭信把她的业余时间全部填满,他带她寻找不起眼的小店面,吃最辣的火锅,最嫩的羊肉,她才发现,自己走得太久,这座小县城里竟然有这么多的宝地。
也许交往最后是一种习惯,就像是她曾经那么习惯敬恒的存在,如今她又习惯了铭信在身边。以至于当他出差这两个礼拜,整个人有些郁郁的情绪。
2
妇产科缺人,据说是生孩子的旺季,她们新来的几个说起这事,笑个不住,感慨都什么年代了,人还这么迷信。新来的几个就都被转岗了妇产科。她总觉得这个科室有些神秘的色彩。
这个科室是矛盾的,它既是生命的诞生地,又是生命的终结者。它充满欢笑,却又时常听见哭声。如梅踏进妇产科报道的第一天,自言自语道:“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。”
妇产科主任,许雪梅,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。她身材高挑,眼里满是严厉。如梅第一天报到时,她板着脸问她,你爸爸是金广义?如梅点头,许主任却再没有了下文。
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,聊天说出三个人,就会有一个能和你扯上关系。如梅的爸爸大小算是个领导,这么多天,她经常被问起,是金广义的女儿,她机械地点头,礼貌地回答,所以对于许主任问这个,丝毫不觉得新鲜。
都说年头好,属相吉利,遇上个好日子妇产科更是忙不过来,只是如梅没有想到她妇产科之旅赶上的第一件事,竟然是人流。
她仔细穿上她的全套装备,对着镜子一照,蓝绿色的一片,自己戴着帽子、口罩、眼镜,这一次应该不是救世主了吧,她只能是个邪恶的蒙面白无常。
走廊里传来凄厉地叫喊,是一个女子的声音,夹杂着散乱的脚步,“不,不,信,我想把孩子生下来,求求你,求求你,不,不!”听得如梅鸡皮疙瘩暴起了一片。
然后是许主任的声音:“医院里不许喧哗,你们想好了没有,想好了过来签字。”声音冰冷,不带一点感情色彩,如梅有几分不忍,既然不愿意,何苦残害一条命呢。
哭声和喊声都渐渐消失了,可是没有手术取消的通知,如梅全副武装,站在手术台边。
手术台上的女孩子,头发凌乱,脸上满是汗,可是看得出是个漂亮的女孩。周围满是蒙面的蓝绿色人,她大大的眼睛里有难以言说的恐惧。闭上眼睛,就是一串的眼泪。
麻醉师一针打过,如梅站在许医生身后,看长长的钳子,血染的一片,胃和心一起翻江倒海。
每一分钟都是折磨。如梅妇产科的第一天学的,不是生,而是死。
她实在是受不了,好在手术很快,手术一结束,如梅没有丝毫考虑,第一个冲进了更衣室。她脱了手术服,换了白大褂,连口罩都没有摘,就冲出了手术室。一面走,一面想,等会一定要告诉铭信,这场景实在是太凶残了。
空荡荡的走廊里,只有等待手术结束的男子,她一步一步走近,如梅开始只是疑惑,后来希望破灭,绝望渐渐升起,她知道,她不用告诉铭信了。
他就站在那里,经过了整个过程。
她摘下口罩,四目相对。
如梅转身就走,没想到,自己的眼泪也是一串一串的流,人心毕竟是肉长的。
铭信愣在原地三秒,然后飞快地追了过来,拽住如梅:“丫头,你听我说,你听我解释,求你了,你听我说啊。”
多么烂俗的偶像剧台词,如梅却真的停住了,她不管不顾的,用白大褂擦了一把眼泪,极力不让自己抽泣:“你说吧。”
铭信一时间也没有了往日的潇洒,他吞吞吐吐地说:“那个……那个…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,晓兰是……只是我一个朋友……”
如梅把手抽回来:“你还是去看看她吧,她现在正是最痛苦的时候。”说完,在一群渐渐靠拢过来的同事面前,掩面跑开了。
事后,铭信给如梅发过来长信,解释他为什么陪在晓兰身边。言辞恳切,逻辑清晰。
如梅一字一字看过来,看过去,然后删了铭信的所有联系方式。
3
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失恋了,如梅有时候会一个人静静发呆,自己从来都是没有太多理想和追求的女孩,只想在这个小城遇见个普普通通的男友,过简简单单的生活。可是,为什么这么狗血的剧情,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?
越想,越想不通;越想不通,越想……
恍惚了半个月,连续被许主任骂了两次,第一次被骂,她委委屈屈躲在卫生间哭,心里觉得说不出的酸楚。有一天下班,许主任问她:“晚上有约会吗?”
如梅带着苦涩地摇摇头,出乎意料的,许主任说:“那晚上来我家做客吧,我买了上好的螃蟹。”
如梅虽然一万个不情愿,可是此刻已经没有理由拒绝,只好跟着许主任身后,坐上她的车,随她来了她家。
许主任的家,并不大,也不刻意地干净,不像是如梅的妈妈总是把茶杯放在杯垫上,椅子靠在墙角。书柜里整齐的码着金庸的全集,“和我家的版本是一样的呢”如梅说。
许主任换了家居的衣服,她弯弯的眉毛,但是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皱纹,估计也得有四十多了吧,如梅暗想。许主任忙着把螃蟹放进蒸锅,给杯子里倒上白葡萄酒。
待都收拾好摆上桌时,如梅很局促地问:“许主任,不等孩子和家人一起吃吗?”许主任把头发松松的拢在脑后,淡淡一笑说:“我没有结过婚,更没有孩子。”
如梅更觉得不安,说:“对不起。”许主任倒是不介意地说:“就我们两个人,现在的螃蟹正肥,别拘谨,来,坐下,孩子。”
把螃蟹大卸八块,慢慢地剔,许主任挑个有黄的给她,许主任年纪虽大如梅好多,但是两个人都是美剧迷,渐渐有了话题,如梅也觉得放松了好多。两个人碰杯,许主任问如梅:“那天那个男生,你们认识?”
如梅专心对付蟹脚,头都不抬,“我前男友。”虽然没有抬头,但是手却有点不听使唤,费了好大的劲,硬生生把蟹脚砸烂了。
许主任也不再问,又吃了一阵,许主任脸上通红,带着几分酒意说:“如梅,在手术室里,只有患者和医生,不能把情绪带进手术室,更不能因为失恋,就记不得自己的工作。”
如梅点点头。
“我刚工作的时候,和你年纪差不多大,那时候县医院医生很紧缺,虽然年纪不大,但是我大学毕业,一直就是主刀医生,做各种手术。”
4
许雪梅陷入了深深的回忆。
那是一个深夜,当时我刚下手术台,戴着帽子和口罩,捂得严严实实。还没等我摘下来,就送进来一个产妇,一路颠簸着送来,我看到时,她脸色苍白,身下血红一片,想都没想,就赶紧往手术室推。
胎盘早剥,又伴随着大出血,她和孩子都随时有生命危险。
趁着测血型,找血源,麻醉的时候,我人生第一次送达病危通知。我至今还记得,用脚推开手术室门,门口站着一个瘦弱的老人,一个来回踱步的男人,我一下子就愣住了。
我太熟悉了。
这个老人,她三年之前,把自己锁在小屋里,不吃不喝,谁劝都不听,只是一遍一遍地说,我不找这个生辰八字不和的儿媳妇,她克夫!坚持了三天,直到她的儿子跪在地上,同意不娶许雪梅进门。
这个男人,他与我有着数不清的过往,他是我的高中同桌,我的初恋,也是我一生的噩梦。
我曾经听他说起,他作为遗腹子,是老娘用半条命养大的,含辛茹苦,期间难处自不必说。他一贯孝顺,懂事,却没想到,怎么也说不服老人生辰八字不过是旧时的迷信。
他收拾了自己的衣服,拼尽全力,想赌气离开。老娘站在背后,告诉他:“你不回来,我就绝食!”
到底还是回去了,老娘躺在冰凉的炕上,水米未尽。他一个血性汉子,跪在地上,不停地流泪。
僵持到第三天,我看到这一切,已经哭不出眼泪,告诉他:“分手吧,院长给我介绍了别人了。”

从那以后,再未谋面,直到今天。
他到底还是听她的话,娶了生辰相和的妻子吧。可是他没想到,我也没想到,他的妻子和孩子,命运却交到了我的手里!
我心底里突然有一丝冷笑。
我站在他们面前,问:“如果有什么不测,是保大人,还是保孩子?”
那是我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问这个问题。这个残忍的问题,在一分钟之内,考验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人性。其实我本来是想说,手术危险,请家人有心理准备。但是看见门外站着的是她们,我报复地想,一定要问出这个问题。我想知道,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我全身罩在医生的职位之中,口罩蒙面,帽子,眼镜,严严实实,他不知道,他面前的大夫,是我。
老人眼睛里满是绝望的神色,她知道大出血意味着什么,她嘴角抽动着,狠狠心,说:“保孩子!”
我点点头,莫名有一种快意的转身。在我转身的时候,他突然开口:“大夫,保大人!一定要她活着啊!”声音不似以往的磁性,反而有撕裂一样的沙哑。
我的心揪了一下,他要她,他要她活着,他叫我大夫!
手术室里,护士给我看了验血的结果,竟然是O型血!
和我一样。
我看着她的脸,这是我第一次见她,她是他生命中的另一半,她和我有着不一样的八字,却和我一样的血型。
八十年代的血源,从来都是紧张的。血止不住,又没有血液供应。她脸色越来越苍白,随时都有休克的可能。那样的话,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,就都保不住了。
另一个大夫着急得满头大汗:“你们谁是O型血?”
我嘴唇一动,却没有出声,我想到了一件事。
如果大人和孩子都死了,他妈妈是不是就会同意她的儿子,续娶一个还未结过婚的女人?毕竟他丧偶,我未婚,社会价值观的天平已经向我倾斜。
他没有认出是我,想不到是我,我没有任何责任,产前大出血,在八十年代,就是致命的危险。
一念成佛,一念成魔。
我看着手术台上的女人,她是他的妻,为他怀胎十月,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妻。
回忆止不住汹涌而来,高中的时候,他喜欢看金庸的小说。上课的时候偷偷看,下课的时候讲给我。
他给我讲《雪山飞狐》,胡斐举起树刀,一招就能将苗人凤劈下岩去,但想起曾答应过苗若兰,决不能伤她父亲。
然而若不劈他,容他将一招“提撩剑白鹤舒翅”使全了,自己非死不可,难道为了相饶对方,竟白白送了自己性命麽?
霎时之间,心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,他这一刀到底劈下去还是不劈?
记得那时他讲给我,我笑着推他,问:“胡斐这一刀到底劈了没有?”
他被问得多了,就胡乱编些结局给我,今儿个劈了,明儿个没劈,没有个固定的结局,两个人辩论一阵,傻笑一阵,日子匆匆掠过了这么多年。
后来自己翻书这才看到,金庸说:“他这一刀到底劈下去还是不劈?”故事就结束了,到底是小说。可是我的人生,不是小说,必须得有个答案。
我到底是救还是不救?
5
许主任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,问如梅:“如果是你,你救还是不救?”
如梅也沉默。
想起手术台上的脸上都是汗的女孩,想起走廊里神情狼狈的刘铭信,想起自己的蓝绿色手术服和蒙面的口罩。
空气中只有钟摆动的声音,如梅缓缓地说:“我救,我是医生。”
许主任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她站起身,收拾了碗筷杯碟,杯碟摇晃,突然有些担心,许主任是不是醉了。
如梅问:“许主任,你最后怎么选择的呢?”问完,心中一颤,无端的,竟为这手术台上的女人担心起来。
许主任背对着如梅,并不回头,缓缓说:“我救了她,母女平安。不仅因为她是我今生爱的人的妻子,更因为,我是医生,医者仁心,你渐渐就会明白。另外,还有件事情,我希望你能知道——”
“啊?”
“这个我救下的孩子,就是你。”
夜凉如水呵。
晚上如梅回到家,妈妈和爸爸靠在沙发上,妈妈问:“去哪了,怎么这么晚,喝酒了?你身体从小不好,怎么这么不注意……”
如梅只是说:“和闺蜜啦,没有喝多,放心。”然后把自己扔在床上,身心俱疲。
半年之后,如梅定岗,成为了一名妇产科医生。
回来告诉爸爸,不知道为什么,还是故意说了:“带我的医生是许雪梅。”
妈妈在一旁削苹果,说:“许医生是个好大夫,你就是她给接生的呢,当时要不是她,咱们娘俩都没命了!”
爸爸躺在沙发上,遥控器不停地换台,半晌才说:“所以才给你起名叫如梅的。”说完又不停地换台,今天反常,没一个台他喜欢,他站起身,进卧室去了。
如梅一下子愣住,原以为巧合,从没有想过,名字里这两字,竟然是如此来历。
如梅突兀地问:“妈,你知道爸爸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深意吗?”问完这话,心里扑通扑通,隐隐觉得是一件大事。
妈妈递过来苹果,风轻云淡地说:“如梅,你还小,有些事情要明察秋毫,有些事情,不过是难得糊涂。”
说完,她走进卧室,推爸爸说:“老金,起来泡脚,水我已经给你备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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